“活化”与“异化”——城市文脉价值转化的理论边界

2026-09-30 来源:新利全站体育官网登录网址是多少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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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活化”是当前城市文脉保护与更新领域使用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之一。从政策文件到学术论文,从规划方案到媒体叙事,“活化利用”“活化更新”几乎成为文脉赓续的标准表述。然而,话语的升温并不会自动带来实践的成熟。当前各地以“文脉活化”为名的项目层出不穷,其中既有被广泛认可的经验,也有不少沦为“白天晒太阳、晚上晒月亮”的空心景观。同一种话语之下,产出的却是迥异的结果。这提示我们:城市文脉的价值转化存在一条理论边界,一旦越过,“活化”便可能蜕变为“异化”。厘清这条边界,是当下城市文化建设亟待回答的理论问题。
  一、城市文脉的价值构成:理解转化的前提
  讨论转化,先要弄清被转化者为何物。“文脉”一词既有中国传统语汇的渊源,也吸收了现代建筑与城市研究中“context”的含义。在城市研究中,文脉被用以探讨城市空间在历史层累中的意义网络。这一网络至少包含三个层面:其一是物质层,即街巷肌理、建筑遗存、山水格局等可触摸的载体;其二是制度与习俗层,即生活方式、行业生态、节庆仪式、方言技艺等活态的文化实践;其三是精神层,即场所记忆、身份认同与集体情感——“望得见山、看得见水、记得住乡愁”所守护的,正是这一层。
  三个层面的存在方式并不相同。物质载体可以搬迁、复制乃至仿制,精神认同却无法移植;习俗技艺依赖特定的人群与场景延续,一旦人群离散、场景更替,便不可逆地消失。文脉价值的整体性恰恰在于三者的相互嵌合:一座老宅的意义,不全在砖木结构,而在于它曾经承载的生活与记忆;一条老街的价值,不全在青石板路,而在于市井烟火与它互为表里。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以“恋地情结”概括了人对地方的情感依恋,揭示出空间与意义的不可分性——场所之所以为场所,是因为它对人“说出”了某种唯有此地才能言说的东西。
  据此可以得出一个基础性判断:城市文脉不是待价而沽的资源库存,而是一种具有整体性、活态性和不可再生性的价值存在。任何转化方案,都必须先回答它处理的是文脉的哪个层面、以何种方式处理、转化之后意义关系是否仍然完整。这是讨论“活化”与“异化”的理论起点。 
  二、“活化”的理论内涵:让意义在当代延续
  “活化”之“活”,关键不在热闹,而在延续。从理论上看,真正意义上的活化包含三重规定性。
  一是真实性的维系。活化的底线,是文化遗产所承载的历史信息、技艺逻辑与场所记忆不因干预而失真。修缮可以“最小干预”,功能可以更新,但信息必须真实,脉络必须可读。上海长宁区的“星期天公园”提供了一个朴素的注脚:其前身为生产“长颈鹿牌”娃娃的上海玩具九厂,改造者多年间“只做加法、不做减法”,厂房结构与老墙面肌理如实保留,园内的旧物装置亦非批量采购的仿旧道具,而是渐次攒集的旧车门、老电视机与自行车——历史信息由此真实可辨,介入层次清晰可读。
  二是日常生活的延续。活态遗产区别于博物馆藏品之处,在于它仍然活着。广州永庆坊的微改造之所以成为样本,不只在于以“一栋一策”的方式保住了多处历史建筑与风貌建筑,更在于改造以改善民生为前提——管线入地、排水重铺、街巷平整,原住民留下来了,打铜铺的敲击声、广绣工作室里的丝线光泽随之留下来了,非遗街区与居民生活同场共生。乡愁由此成为可触摸的日常,而不是供游客观看的舞台布景。
  三是价值的创造性转化。文脉并非静止的遗存,而是在使用中持续生成的活态系统。景德镇陶溪川文创街区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样本:国营宇宙瓷厂的二十二栋老厂房、窑炉、烟囱一栋不拆,完整保留工业遗存的真实性,同时植入美术馆、创意集市、青年创客平台,吸引年轻创客接续进入。老厂房没有变成凭吊废墟的纪念馆,而是重新进入当代陶瓷产业的创新链条——工业记忆开始转化为产业升级的文化资本。这是一种正向的价值转化:旧的场所承载新的创造,新的创造反过来激活旧的场所。
  综合而言,活化的理论内核可以概括为:在维系真实性与生活延续性的前提下,通过功能更新与意义再生产,使文脉的历史价值、精神价值与当代社会的使用价值、发展价值形成正向循环。简而言之,活化的本质是“意义的再生产”,而不是“空间的商品化开发”。
  三、“异化”的三重形态
  马克思的异化概念揭示了这样一个悖论:人创造之物反过来支配人,使人疏离自身本质。据此审视城市文脉转化,可以辨识出三种典型的异化形态。
  其一,符号化异化。一些地方在开发利用中,只取用老建筑、老字号和地方习俗的外在形式,却忽略了它们与当地历史、居民生活的联系。飞檐、灯笼、脸谱、牌坊成为标准化的装饰元件,哪里需要“文化氛围”就往哪里贴。这些经过包装的符号,反过来成为改造地方生活、判断文化真实性的标准。借鉴鲍德里亚关于拟像的分析视角,可以看到一种值得警惕的趋势:最终生产出比真实更“像”真实的仿古建筑群。拆真建假、以假乱真,正是这种异化的极端形式——真的历史被拆除,假的“传统”被建造,城市失去的是不可再生的信息,得到的是可随时复制的布景。
  其二,景观化异化。德波对“景观社会”的批判,为审视文旅开发中重展示、轻生活的倾向提供了启发。一些城市斥巨资营建“不夜城”式项目,以声光电和人造演出制造瞬时流量,开业时万人空巷,三年后客源枯竭。流量逻辑取代了价值逻辑,文脉沦为引流的道具。更值得警惕的是其示范效应:一个“网红”项目成功后,各地竞相模仿,千百条古街摆出同样的烤串、同样的文创雪糕、同样的汉服租赁,“千城一面”恰恰是在“活化”的旗号下完成的。这是对文脉多样性最深层的消解——用地方性的名义消灭地方性。
  其三,空心化异化。历史街区保留了建筑外壳,内部功能却被整体置换为面向游客的餐饮零售,原住民迁出,生活场景消失,街区蜕变为“没有居民的文化主题公园”。这种“绅士化”改造在产权和收益上或许高效,却把活态遗产变成了标本。文化社会学提醒我们:当文化只作为商品被消费而不再作为生活被实践,它就失去了自我更新的能力。空心化的街区看似精致,实则已经死亡——剩下的只是关于文化的表演。
  上述三种异化共享同一个深层机制:资本与流量逻辑对文化价值逻辑的置换。在房地产驱动的大拆大建时代,土地出让和短期客流曾是城市最便捷的收益来源,由此形成的开发惯性与路径依赖并未随土地财政的式微而自动消失。与此同时,新的政绩考核体系虽然不再以GDP为唯一导向,但对文化流量、网红效应、即时可见的“活化”成果的偏好,仍可能催生新的形式主义——“打卡”取代了“生活”,“出片”遮蔽了“传承”。制度激励的错位,使异化始终具有结构性冲动——这正是边界问题不能仅靠情怀,必须诉诸制度和理论的原因。
  四、价值转化的理论边界
  边界在哪里?综合理论与正反两方面的实践,可以提出四个递进的判准,作为检验“活化”方案的试金石。
  第一,真实性标准:历史信息是否完整、真实、可识别?干预是否可逆?凡以仿制替代保护、以挪移替代留存者,无论包装得多么精美,均已越界。一些地方盲目跟风营建的仿古街区,动辄投入巨资,开业时轰轰烈烈,数年后客源枯竭、债务压顶——仿真的外壳救不了失真的内核,这便是越界的代价。
  第二,主体性标准:谁是活化的主体?原住民和传承人是参与者、受益者,还是被清场的旁观者?人民城市人民建、人民城市为人民,文脉的权利主体首先是创造并生活在其中的民众。苏州平江路的经验可作对照:街区至今保持宋代“水陆并行、河街相邻”的双棋盘格局,近一万三千名原住民仍然生活在五个社区之中,他们既是文化遗存的保护者,也是街区更新的参与者与受益者。反之,将原住民整体迁出、把社区变成纯消费空间的方案,文脉的日常传承机制将面临结构性断裂的风险。
  第三,整体性标准:保护的是“孤岛”还是有机整体?单栋建筑的修缮若割断了它与街巷肌理、生活生态、非物质文化的联系,就是保护性的破坏——再精美的古厝,也只会沦为橱窗中的盆景。福州三坊七巷按照“镶牙式、渐进式、微循环、小规模、不间断”的步骤组织实施修缮,累计修复古厝三百余处,唐宋“鱼骨状”坊巷格局完整延续,居住功能与原住民生活留存其间,非遗业态与坊巷空间互为表里;陶溪川以产业链重构激活整座瓷都,之所以成立,正在于它们修复的是网络而非孤岛。这背后有一条清晰的中国理论谱系:吴良镛的“有机更新”理论早已阐明,城市如同有机体,局部更新须顺应原有肌理,稳妥处理目前与将来的关系,在延续中实现发展。三坊七巷与陶溪川的成功,正是这一理论在当代的验证——“网络而非孤岛”由此不只是一句经验总结,更是一条可遵循的方法论。
  第四,再生产标准:转化是否增强了文脉自我延续、自我更新的能力?这是最高也最根本的一条。成功的活化让传统技艺有了年轻传人,让老街有了新的日常,让文化在当代生活中继续生长;失败的转化只完成了一次性的价值套现,热闹散场后文脉反而更加贫瘠。仍以陶溪川文创街区为例:自2016年运营以来,已集聚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创客超3万人,成功孵化独立陶瓷品牌4500余个,店铺孵化成功率高达98%——老厂房没有沦为一次性的文旅消费景观,而是成为一代代年轻人接续创业的土壤,陶瓷文脉的再生产能力,正是在这样的代际更替中真正得到了增强。活化与异化的最终分野,不在投入多少、客流几何,而在文脉的再生产能力是增强了还是削弱了。
  四个标准层层递进,越过任何一条,所谓活化就可能不同程度地滑向异化。
  五、结语
  城市文脉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空间见证。一条中轴线、一片历史街区、一座老厂房,都是“何以中国”的具体回答。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视野下看,城市文脉的价值转化,本质上是让传统文化的优秀基因嵌入现代城市的发展逻辑,使现代化成为有根的现代化。
  这要求我们超越“保护与发展”的二元对立叙事。保护不是发展的成本,而是发展的底蕴;活化的意义,正在于让这种底蕴在当代生活中显形。但同样必须清醒地看到,市场逻辑有其自身的扩张冲动,一旦失去真实性与主体性的约束,“活化”话语完全可以被用来为异化背书——这是比大拆大建更隐蔽的破坏。
  面向未来,城市文脉保护传承体系的全面建成,不仅意味着名录、数据库和保护规划的完备,更意味着一套价值判断标准的建立:让每一处历史遗存在进入转化程序之前,都能经受真实性、主体性、整体性与再生产能力的检验。唯其如此,“活化”才能始终走在意义的轨道上,城市才能在发展中留住自己的灵魂——既留得住乡愁,也生长得出未来。
  (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) 
【编辑:齐泽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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